黃郁書


我一直很著迷於「其後」這個概念。這原本是賴香吟的小說書名,寫曾經親密的友人自殺之後,留下來的她如何在一次又一次的追憶裡自責或受困、逃避或治療,如何度過每一個波濤洶湧或黯淡無光的日子。

或許造成衝擊的事件各不相同,但我想,許多人都有屬於自己的「其後」。因為發生、經歷某件事,從此成為只能單獨守候回憶、乃至被回憶綑綁的人,這樣的我們,該如何一磚一瓦重建內心崩解的世界,該以什麼姿態迎向從此以後的人生?而這過程太私密、瑣碎、拖磨、不堪一擊,以至於到頭來能陪伴自己的只剩下自己。

《金翅雀》也是一個關於其後的故事。

Before and after. Everything is before and after.

正是電影預告裡的這句話打動了我。這部電影改編自同名小說,作者唐娜‧塔特花了十年寫出這本大部頭,試讀第一章就知道為何篇幅這麼長:文字敘述非常細膩,運用許多字句建構人物的形象和內心、所處的場景和氛圍,也有不少大段落的對話 — — 對我而言有點太繁複了,所以還是先看了電影。

二十七歲的主角席歐,十四年前和母親逛紐約博物館時發生了爆炸,他逃出來的時候遇到了古董店的垂死老人,要他帶走名畫〈金翅雀〉,那剛好是母親最喜歡的畫。席歐母親死於爆炸中,他自認為有責任而愧疚不已;他把偷來的〈金翅雀〉一層層裹在報紙裡藏好,從少年到成年,總是在失落悲傷時蜷起身軀抱著它流淚。

假若她仍在世,事情就不致演變於此。但不幸地,她在我幼時便意外亡故。儘管在那之後,我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,但失去她時,我仍像失去所有標的,再也無可前往幸福的國度,擁有其他更熱鬧或更和諧的生活。

這是小說開頭席歐的獨白。

爆炸之後,席歐起初寄住在同學家裡,那是個上流社會家庭,妮可‧基嫚飾演的同學母親高雅有禮、帶著幾分疏離,恰好呈現出剛失去母親的他與日常世界之間的距離。與之對比的,是他找到了古董店老人的合夥人霍比,他溫暖、包容,他的工作坊成為席歐的秘密基地,那裡的時間感因為有彷彿不朽的古老家具而緩慢,因為有同為爆炸所害的紅髮女孩琵琶而溫柔。

然而之前拋棄席歐母子的酒鬼父親忽然帶著女友出現,將他帶到拉斯維加斯偏遠的社區一起生活。他在那認識了家庭處境相仿的同學鮑里斯,孤獨徬徨的兩人彼此依靠,藉著飲酒作樂、吸食毒品逃避生命裡的不堪。回過頭來看,他的人生是從這裡才開始走向歧路的吧,爾後〈金翅雀〉被掉包、捲入黑幫和毒梟的爭鬥,關鍵其實是這一段年少輕狂。

賭徒父親被討債而身亡後,席歐獨自回到紐約,住在霍比的工作坊裡,長大後成為古董店裡年輕有為的經銷員。他與始終愛慕著的琵琶重逢,但琵琶已經有了新伴侶。她告訴席歐:「我們太相像了。我們倆經歷相同的事,卻也因此我們沒辦法彼此依賴。如果有一天,我們其中一個人崩潰了,另一個人也會跟著倒下的。」琵琶的其後,她所做的選擇與席歐不同,她遠走他鄉,也遠離了因為爆炸而無法實現的音樂夢;但她仍能坦然地回來探望,證明了她並非逃避,反而是為了讓其後的人生有更多的可能。繼續往前走,並不是背棄當時的自己,而是知道自己還能再擁有新的夢想、還能不以受害者的身份而活。

不過席歐似乎沒有懂。他與當初寄住的家庭重逢,而他們也遭遇家人變故,他與同學母親建立起母子般的感情、甚至為此違背心意結婚成為她的女婿。當他在紐約與已是藥頭的鮑里斯相遇,當他拆開一層層舊報紙發現〈金翅雀〉早已被掉包成公民課本,鮑里斯難以置信地問:「這麼多年來,你從來沒有打開過它?」我們好像忽然看清,席歐一直受困於爆炸事件和母親之死,但受困不等於面對,他一直在逃,逃避後來的人生,逃避承擔自己所做的錯誤決定,無論是帶走名畫遲遲未歸還,或是沉溺在毒品和真偽難辨的古董行銷。

向來信任包容席歐的霍比,在得知〈金翅雀〉淪落黑市時說了重話:「本來應該不朽的藝術,一次次奇蹟似的逃過劫難……直到你。」席歐因此頓悟,電影的步調從此刻開始變得飛快,他和鮑里斯聯手對抗黑幫,最終順利尋回並歸還這幅畫,卸下他時刻壓在心上的重擔,像是終於從爆炸事件裡解脫,終於能清晰看見母親當年欣賞畫作時的喜悅笑容,也能微笑擁抱現在所擁有的、霍比和同學母親的親情。

荒謬並不帶來自由,而是束縛。 — — 卡繆

這是作者唐娜‧塔特在小說裡引用的,全書第一部第一句。就字面上來說,可以理解作者的用意:席歐受到母親之死的衝擊,一方面感覺到生死、命運的不可理喻和無可控制,另一方面因此和賭徒父親一起生活、和好友吸毒飲酒,荒誕的行為舉止看似掙脫了社會規範和道德約束,但他始終受困於心魔而未能真正地自由,一如畫裡的金翅雀,沒有牢籠,卻仍被細細的腳鍊所牽制。

不過我有點疑惑卡繆是在什麼前後脈絡下說出這句話,而我查不到。卡繆最著名的《異鄉人》和《薛西弗斯的神話》直指荒謬,不過並未提到荒謬會帶來束縛。《異鄉人》主人翁的經歷,呈現出事件與事件之間前因後果的斷裂,以及因此產生的無意義感,看起來以消極認命的低姿態回應,卻看穿了人與人的疏離、映照出看似理所當然的世界其實荒謬。從《薛西弗斯的神話》,卡繆認為人可以透過意識到荒謬,進而對反抗和自由有所覺醒,並自己賦予這個過程意義,那麼生命就不僅是徒勞。

對卡繆、以及廣義的存在主義哲學家而言,自由為每個人所擁有,在任何處境下你都有無限多的選擇,然而這會帶來的是彷彿站在懸崖邊的暈眩與憂懼,你其實需要某種限制、像拿出細繩將自己綁住,以防在面對龐大的自由時失足墜落。除此之外,自由的一體兩面是責任,是你所做的選擇層層疊疊出自己的人生,所以你必須為此負責,別無藉口。我不確定在《金翅雀》裡,所指涉的「荒謬」、「自由」是否與存在主義哲學所指涉的相同,但從這個角度回想席歐,似乎會覺得在他的其後裡,他一直都是自由的,無論愧疚傷痛痊癒與否,「其」、也就是衝擊事件本身,對他人生的影響力逐漸隨著時間淡去;真正關鍵的依然是他在長大過程中所做的一連串決定,才塑造出他二十七歲的模樣。

回到電影和故事裡,我想最動人的是,看著略顯憂鬱但仍不時露出笑容的少年和成年席歐交錯,穿越紐約熱鬧繁華的街頭、拉斯維加斯荒涼的沙漠,跌跌撞撞走過這麼長的其後,而這一路上他並不是孤伶伶的一個人。他並未封閉起自己,他仍能與那些偶然或必然相遇的人們,展開一段段或深或淺的關係,這或許是母親留下的禮物,即使有些彷彿不朽的人事物在爆炸裡灰飛煙滅了,即使他多年來擁抱著流淚的包裹裡根本不存在真正的〈金翅雀〉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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